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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千鸦杀郑业成赵露思

傅九云覃川 著

完本免费

电视剧《三千鸦杀》是由郑业成、赵露思领衔主演的一部仙侠玄幻剧,该剧改编自十四郎同名畅销小说,即将在芒果TV独播,书中主角是傅九云、覃川。讲述了在上古时期,大燕国只手遮天的朝中权臣为了满足个人私欲,暗中通敌卖国,把家国都出卖给了天元国。大燕国灭亡,傅九云也遇见了公主覃川,他们的故事刚刚开始。

10万字|次点击更新:2020/02/27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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电视剧《三千鸦杀》是由郑业成、赵露思领衔主演的一部仙侠玄幻剧,该剧改编自十四郎同名畅销小说,即将在芒果TV独播,书中主角是傅九云、覃川。讲述了在上古时期,大燕国只手遮天的朝中权臣为了满足个人私欲,暗中通敌卖国,把家国都出卖给了天元国。大燕国灭亡,傅九云也遇见了公主覃川,他们的故事刚刚开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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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窗外开始刮起狂风,竹林里犹如鬼哭狼嚎一般。

  仿佛有人在轻轻抱着覃川的肩膀,低声说了许多话,柔软的嘴唇贴在她的面颊与额头上,久久不舍分离。

  她又梦见久违的亲人,一时舍不得醒过来。

  朦胧中听见他说话:“……就陪你到这里吧,醒了可别哭鼻子……不过,你就是真的哭了,我又能怎么办呢,覃川……”

  她听不真切,只是略带撒娇地按住了他的手,让掌心贴在自己脸颊上,这样让她很安心,很舒适。她已经习惯对他撒娇,不自觉便要露出娇蛮任性的一面。他宠她也宠得厉害,硬生生把个识大体善诡计的姑娘宠回了帝姬时代,先生看到只怕要把脑袋大摇特摇一番。

  肌肤的温暖渐渐像沙砾一般消失,覃川从美梦中醒过来,满足地吸了一口气,抬手想要抱紧对面的人——却抱了个空,他人已不在了。

  她兀自睡意迷蒙,搞不清楚状况,推开被子起身,揉着眼睛叫他:“九云,你好点了没?”

  没有人回答,狂风将窗户呼啦啦吹开,纱帐发了疯似的乱摆——外面的天空一片漆黑,天还没有亮。

  风吹得她好冷,她裹紧了衣服,打着呵欠避过狂风,去厨房探头一看——没人。

  去他时常画画的那个屋子——还是没人。

  玄珠和左紫辰住的地方也逛一圈——依然没人。

  竹林里狂风大作,飞沙走石,覃川被吹得差点跌出去,死死抓住一株青竹,只听风里哭声震天,冰冷的魂魄气息擦刮过身体,令她战栗不止。

  下意识地抬头,却见狂风中裹着一片巨大的黑色乌云平地而起,像一只矫健的黑龙,旋转着往西飞去——西,是皇城皋都的方向,此刻一道道漆黑的飓风痕迹划破长空,如同无数只巨大的黑龙在西方汇聚交合,在皇宫上方渐渐形成一只通天的黑色云柱,剧烈地回旋卷曲。

  覃川忽然有一种可怕的预感,仿佛是发生了什么极坏的事情。下意识地抄起一直系在腰间的牛皮乾坤袋,一摸之下才发现早已被人调包。有人偷了魂灯,甚至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已经将灯点燃了!

  她简直不敢相信,魂灯是她最先用鲜血开启契约,最后一只魂魄非她莫属。天神的契约也能被打破,这是什么道理?

  她突然感到全身颤抖不可抑制,双脚发软,在竹林中狂奔,心底只有一个人名在不断回响:傅九云,九云。难道是他?可是清晨的时候还听见他在说话,这么短的时间,不可能……魂灯勾引十方八荒妖魔之魂,那是点燃了起码两到三个时辰才会开始的。是左紫辰,还是玄珠?!

  跑得太急,她狠狠摔了一跤,直从竹林里滚了出去,一头撞上青石,登时眼冒金星。

  好像有人轻轻托了她一把,袖子里藏着她熟悉的淡淡香气。覃川本能地伸手一抓,却抓空了,四周除了歪歪倒倒的青竹,别无他物。

  风太大了,吹得她眼泪都要出来,从喉咙里发出极致的叫喊声也被无情地吹散。

  “九云!傅九云!”她的嗓子都要喊破了,却等不到任何回答,扶着剧痛无比的额头,她跌跌撞撞跑出竹林。

  竹林外是凤眠山脚下的小村庄,庄里的人早已起了,被这天现的异象吓傻,或尖叫,或狂奔,手舞足蹈地指着突现的异象无意识地嚷嚷着。因又见覃川从竹林里出来,都吓得脸色发白,直道见鬼,这竹林从来没人住过的。

  覃川抓住一个大爷,急问:“您有没有见过公子齐先生从这里出来?”

  大爷可劲儿挣扎,脸色发青:“什么公子齐……那是谁?”

  这大爷前几天还给他们送了一篮鲜藕,怎么今天就说不认识了?她愕然松手,看着他连滚带爬跑远,村人们远远地聚在一处,警戒里带着恐惧打量她,窃窃私语:“真是奇怪啊,天还没亮就刮这种邪风,如今这从没人住的竹林里又闹鬼……莫不是要出什么大事了?”

  她的心几乎要蹦出喉咙,脑子里嗡嗡乱响,像是被一双突如其来的手搅成一团浆糊。忽然将手放在嘴边吹个唿哨,猛虎立即从竹林中飞奔而出。

  “乖猛虎,带我去皇宫看看!”

  猛虎跃上树顶,在波浪般起伏的枝叶间狂奔。覃川紧紧俯在它背上,望着天顶无数条妖魂组成的黑龙往西方游荡而去,盘桓在皇宫上方的那根巨柱越来越高,越来越粗,像是要把整片天空吞噬了似的。

  下面有许多人哭喊奔跑,还有许多妖力还算强盛的妖类在苦苦支撑不被神力勾走。泥沙草叶被卷入飓风中,半边天是漆黑的,半边天泛出泥土般的黄。

  一切都乱套了。

  猛虎御风,片刻间就来到了天原皇宫外,皇城早已进入戒严状态。猛虎轻快地在屋檐间跳跃,躲过士兵们警戒乱扫的目光,覃川很快便见到高高站在昊天楼顶的左紫辰。

  他紫色的宽大长袖被风吹得凌乱翻卷,整个人好似木头一般动也不动。听见她在下面喊,他震了一下,却没有回头。

  “紫辰!魂灯到底……”覃川攀上屋檐,急切地想要问个究竟。

  “我要走了。”他打断她的话,转过身,缓慢又失了神魂一般,摇摇晃晃往前走去。

  她试着去拉,他避之如蛇蝎,她伸出的那只手只好尴尬地晾在那里。

  左紫辰抬头看着天顶那根巨大的黑柱,声音沙哑:“我没能拦住她……你什么也别问,我什么……也不想说。保重……”

  覃川愕然看着他的身影在屋檐上一闪,转瞬即逝。

  没有见到玄珠,是她点了魂灯?

  覃川心神不宁,此刻再回想起昨晚玄珠突如其来的那些话,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。

  再也没有想到,到最后点了魂灯的人会是她,那个曾经幼稚而肤浅、恶毒又偏执的玄珠。

  要不要追上左紫辰?她犹豫了一下,最终还是骑着猛虎回到凤眠山下的那片竹林。她更担心傅九云,他究竟去了哪里?

  怔怔地走进竹林,平日里在竹林中鬼鬼祟祟徘徊跳跃的那些细小的妖魔们统统不见了,漫山遍野死气沉沉。狂风已经停歇,剩下的唯有死寂与满地萧索。

  细细的微风拂过衣角,风里带着细碎缠绵的竹笛声。覃川怔忡地听了很久,突然拔腿便跑,全身所有的血液都在往脑子里冲,眼前甚至开始漫起许多小星星。

  裙子被石头划破,扯了一道大口子,她只是顾不得,气也不敢喘,踉跄着奔到瓦屋前,却见卧室那扇木窗开了半边,断断续续的笛声从里面传出,分明是东风桃花曲的调子。

  九云!!

  她一把推开窗,下一刻却被一双冰冷的手轻轻盖住双眼。

  “别看。”他声音低沉而虚弱,“为什么要回来?”

  她死死攥住他冰冷的手腕,忽然觉得十分委屈:“傅九云,你在搞什么鬼?!放开手!”

  “为什么不和他走?”

  “你再胡说我真的要生气了!”

  “你看了,会害怕。”

  那只手移开了,屋内昏暗,彷如被淡墨刷了一层。傅九云的身影也模模糊糊,像山水画中一笔随意勾勒出的人影,轮廓还在,内里却是透明,无论如何也看不清楚。

  覃川静静看着他半透明的脸,喧嚣的血液一点点沉淀下去,变作凝结的冰块。

  他依稀是笑了一下,柔声道:“看样子不能在魂灯里陪着你了,要叫你孤零零地留在世上。我只是担心,没有人照顾你。”

  她没有动,没有惊惶,没有哭泣,也没有露出恐惧绝望的神情。

  就这么无声地看着他,从那模糊的轮廓里极努力极专心地找出他的五官,他的眉,他的眼。

  她觉得那一瞬间她什么都知道了,又好像一下子什么都搞不懂。

  小声的,她问了一句:“……为什么?变成这样?”

  因为……

  因为、因为他其实不是人,只是魂灯里孕育出的一只鬼。魂灯被点燃,他便要消失,真正魂飞魄散,不入轮回,从此世间再无他的痕迹。那些凡人,已经忘记他的存在,或许再过不久,她也会忘记。

  可他不想告诉她,或许到了这个时候,他还是有一些小小的自卑或者什么别的乱七八糟心理作祟。

  希望在她心里,他永远是好好的,一个完完整整的、叫做傅九云的男人。这个男人从心底深处爱过她。

  他不是鬼,不是高高在上与凡人无关的别的。

  这一生最大的心愿只是陪她做一个凡人,好好度过短暂一辈子。

  可是心愿只能到此为止了。

  傅九云笑了笑,摸摸她的脑袋:“傻孩子,别哭丧着脸。笑一个吧,马上都要忘了我,还不赶紧笑给我看?”

  我不会忘!

  覃川突然伸手想要抱住他,可是他的身体渐渐变得越发虚幻透明,双手从他胸膛上一穿而过,没有任何阻碍。

  她已经摸不到他了。

  “还有一会儿天就亮了,”他说,“川儿,再跳一次东风桃花,我想看。”

  覃川的手慢慢缩回,用力罩在脸上,纤瘦的肩膀像是要垮下去似的。

  半晌,她忽然抬头,淡淡一笑:“好,我跳,你奏乐。”

  卧室里没有高级的金琵琶玉琵琶,只有一把半旧的梨花木琵琶,半圆的大肚,断了两根弦。

  覃川抱了琵琶在怀里,傅九云坐在窗台上将竹笛横着放在嘴边细细吹,笛声悠扬婉转,像春风扑面。

  抛长袖,如流云状。可她没有长袖,便解了腰带翻卷。

  犹抱琵琶半遮面,藏在琵琶后的笑靥如清水芙蓉,两点眸光像是荒原里的星星之火,于绝境处兀自燃烧,反而亮得惊人,仿佛那目光也可灼伤肌肤一般。

  竹叶刷刷落下,她在风中旋转,觉得自己回到了朝阳台。

  台上只有他和她,一曲东风桃花,便是他们的缘和劫。

  断弦的琵琶弹不出调,沙沙哑哑呜呜咽咽,似碎了的珍珠落满地。忽然“铮”一声,另外两根老旧的弦也断了。她毫不在意,将它反举在脑后,用手指敲击面板,发出清脆的空空声。

  她想起很多事,很久很久,都是他在身后寻找她。还没有告诉他,那时候她是一心一意想着要去环带河边见他的,只是没有找到路。今天要回来找他,也是一心一意的,只是他快要消失。

  没有办法留住什么,命运是阴差阳错的流沙。

  他为什么要消失?为什么一丁点儿也不告诉她?

  她可以像无数个即将被抛弃的女人一样,把心底通天的疑问问个彻彻底底。

  但,问了有什么意义?她相信他绝不想离开,与其把最后的时间浪费在询问上,不如满足他的心愿,让他走得心满意足。

  欠了他太多,能还的居然只有这个。

  黑暗渐渐褪去,天际现出一道淡蓝的晨光。笛声渐渐虚弱下去,最终化为虚无。

  “九云……我对你,是一心一意,从无反悔的。”

  告诉他告诉他告诉他,在最后的这个时候!求求老天别让天亮得那么快!让他听见!让他知道!

  覃川骤然回头,眼前这个小小的院落正从上到下缓缓化作青灰。

  那间是他时常做饭做菜的厨房,这间是他铺满宣纸笔墨的画室,还有卧室,正厅……不等她走到面前,整座小小院落已经尽数消失,徒留一片荒芜的空地,猛虎也被惊呆了,左闻闻右嗅嗅,回头委屈又疑惑地冲她呼噜,像是问缘故。

  她只是静静望着那最后一抹残留的人形轮廓,竹笛在他手里晃了一下,轻轻掉在地上。他仿佛说了什么,可是太轻,被风声吹散开,她什么也听不清。

  那淡墨般的人,终于也如青烟般飘散,像是从来没有在这世间存在过一般。

  覃川走了两步,双脚忽然再也没有一丝力气,软软跌了下去,抱住膝盖蜷缩成一团。

  西方的天空渐渐变得暗沉,十方八荒的妖魔之魂渐渐被魂灯召唤过去,凝聚成永远不会消散的乌云,魂灯不灭,妖云不散。

  恐惧这种神力,猛虎缩成一团不停发抖,呜呜咽咽,像是在哭。

  她一生唯一的心愿便是此刻,天下再无妖魔,饱受它们□□的百姓已经解脱了。

  她救了这个世间许多被妖魔□□的人。

  然后,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世界破碎支离,完全崩溃。

  现在,她可以高兴了吗?

  没有人回答,覃川紧紧抱住膝盖,双眼一眨不眨望着那翻卷旋转的乌云巨柱,坐了整整一天。

  她要去哪里呢?她该去哪里?接下来要做什么?和谁白发苍苍?和谁生儿育女,一家人坐在竹林前指着青竹上刻的字,笑谈当年风流韵事?

  这个世界很大,却再也没有第二个傅九云了。

  **

  眉山君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他简直气急败坏,连牛车也没坐,直接腾云驾雾闯进来,劈头便是大叫:“怎么这样快就点了魂灯?!不是叫你们点灯之前告诉我吗?!”

  覃川还是坐在地上,甚至动也没动一下,仿佛根本没见到他这个人。

  眉山君看清坐在地下的人是她,亦是大惊失色:“你没死?!那魂灯怎么会……啊!我知道了!是那个姑娘!她和你……她是你血亲!我之前为什么没想到?!是她去点了魂灯!?”

  覃川嘴唇翕动,低声道:“师叔……你是来找九云的?他已经不在了……”

  眉山君脸色惨绿:“我当然知道!魂灯都亮了,他能活着才见鬼!他逼我发誓不许我说,可、可我早该告诉你……我早该告诉你……”

  话音突然断开,他骇然望着覃川陡然变色的脸,她站起来,朝他这里走了几步,伸手似是想抓他问个仔细,下一刻却突然软在地上,动也不动了。

  ——你一定要点魂灯,绝无回旋余地?即便我会丧命,也要坚持?

  ——你、你可别说是要殉情……呵呵,这和你一贯的风格大相径庭啊。

  …………

  原来,他说过,真的说过,只是她没有相信,甚至开了个很恶劣的玩笑。所以后来回头追问,他便咬定了是胡说。

  他留给她一个最恶劣的谎言,也是最拙劣的,她怎么会相信的?为什么就相信了?

  哦,她选择相信假话,因为那样自己会心安理得一些,不必在魂灯与他之间痛苦为难。

  原来……原来到最后,会死的人不是她,那些绝望的拥抱与缠绵,企盼黎明不要到来的那些夜晚,是他的。

  对了,最后临走的时候,他是不是和自己说了什么?她怎样想怎样想也想不起来。

  她还想知道,那时候他是什么表情,解脱?不舍?还是一如既往漫不经心的浅笑?

  算了,不用想了。去问问他不就知道了?这样简单的法子她早该想到,去黄泉路上截住他,把那些该说的,该问的,统统问个底朝天。

  黄泉路上,你还怎么逃?

  覃川睁开眼,入目是熟悉的眉山居客房,她疑惑地四处看了一圈,低声问坐在床边神色疲惫的眉山君:“我怎么还没死?”

  眉山君累得连抱怨也不想说了,长长叹一口气:“快死了,不用着急。那个老妖国师在你心脏上扎过银针下了咒,如果不解开咒文,你最多只能活个一两年。”

  “我等不了一两年,现在就死吧。”她热辣辣的目光直戳眉山君脆弱的小心脏,戳得他鼻子都红了。

  “帝姬,你别想着死了去阴间找他。你活着大约有生之年还能再见,死了可再也见不到了。”

  “……为什么?”

  眉山君又叹了一口气:“他是魂灯里化出的一只鬼,到底为什么会生出他来,只怕天神也搞不明白。魂灯若不被点燃,他便只有一次次带着记忆转世轮回,守着灯不能解脱。如今魂灯被点……唉,应当是魂飞魄散,不知飘在什么地方沉睡吧?你就是死了到阴间也找不到他。还不如努力活着,兴许日后有人能将魂灯熄灭,他还是会回来的。”

  覃川闭上眼,淡道:“可是我活不了多久了,对不对?”

  眉山君顿了一下:“那个咒文确实解不开,但也未必走到绝路,我会替你想办法。谁叫……唉,谁叫我那么心软!”

  他抓着袖子,揉揉通红的鼻子和眼睛:“你就在眉山居好好呆着哪儿也别去,魂灯被锁死在天原皇宫里,现在外面到处贴满了你们的通缉告示,你这样子出去就是个死。总之万事交给我,谁叫我是苦命师叔!”

  眉山君絮絮叨叨哭哭啼啼地走了,屋子里恢复死寂,猛虎把下巴放在她手上,无声地陪着她。覃川吃力地转过头,望着窗外灿烂的秋色,想起上一次傅九云还在这里,那时候她睡懒觉,他就倚在窗户上笑眯眯地看她。

  为什么会爱上她?为什么什么也不说,只默默陪着她?很多很多问题她想问,一直以来都想问,但从没问过。人将死,问到了这些答案也不过是徒增伤感不舍,她的心肠对他素来是冷若铁石的。

  如今窗外空荡荡,他已经不在这世上。不需要伤心悔恨,这一切已经是对她最好最彻底的报复,流泪亦是嘲讽。

  他像是从没出现过一样,衣服,鞋子,画——有关他的一切都化作青灰,公子齐这个名字也被凡人一夜之间遗忘。只有那根他用过的竹笛好好地放在枕边,沾染着他袖中的淡淡香气,在鼻前缭绕。

  覃川将那根笛子紧紧抱在怀里,觉得他仿佛就在这里,应当还没有走。

  窗外青竹篁篁,依稀像是凤眠山下的那个小小院落。眉山君大约是怕她伤感,将凤眠山那片竹林给搬到眉山居了。

  她挪到外面,搬了一张凳子坐在竹林前,一根一根数它们。有一根最高最粗的,上面应当刻了两人的名字。世上一切与他有关的东西都消失了,可是刻在青竹上的名字是不会消失的,所以他存在过,在她心里,到了生命的尽头也绝不会忘记。

  把竹笛放在唇边轻轻吹了一声,她不会吹笛,不如他那么玲珑机巧,优美的笛声被她吹得好似老鸦在聒噪。

  竹林里有人形灵鬼在照料出土竹笋,实在受不了那声音,抱着脑袋出来讨饶,求她别吹了。

  覃川微微一笑,似哀求一般看着灵鬼,低声说:“谁会吹笛子?教我好不好?”

  她不想像天下间那些凡人一般,在他消失后就忘记他。乐律也好,画画也好,她什么都可以学,只求与他靠近一些些。

  和风将她的衣服吹得鼓起来,缓缓将她环抱,覃川将竹笛抵在唇边,低低唤一声:“九云。”

  他或许就在身后,温柔地答应一声,抚摸她的脑袋,像阳光一样轻柔。

  她又觉得心满意足了。

  我心爱的人,我等着你。

  当你再次睁开眼看着这个世界,或许它已经变得陌生了。树叶不再闪闪发光,黄昏也不再美艳如诗。失去妖力的人间,变得平庸琐碎,不再有鲜亮灵动的色彩。有人在歌唱,有人在欢呼;有人活着,有人死了。

  只是,我会等着你。

  或许那时候我已经白发苍苍,牙齿脱落,说话亦是含糊不清,词不达意。

  可我还是要等你。

  我要等着,紧紧的抱住你。我会祈求上天,我再也不会放开双手。

  玄珠身为公主,住的地方都与旁人不同,祥龙瑞凤之类的东西在香取山自然不能用,她门前效仿王公贵族,放了两只雪白的石瑞兽,一人多高,气派非凡。

  “这里跪下候着!叫你的时候才准起身!”那个婢女冷冷交代一声,径自推门进去了。

  覃川答应着,四处张望几下,不见有看门人,周围亦是相当僻静,大声嚷嚷估计片刻间也不会有什么人赶来。果然是杀人放火,抢劫强……那个啥的好地方呀!

  正看得呆,大门突然“吱呀”一声又开了,先前那婢女出来,怒道:“大胆!为什么不跪下?四处乱看什么?!”

  不等她说完,覃川“噗通”一声跪得又利索又好看,笑眯眯地解释:“小的有幸能见到玄珠大人的府邸,心中倍感荣耀,不由得看傻了。”

  婢女脸色稍霁,又把脑袋缩回去了。门内传来隐约的笑声,很有些不怀好意,紧跟着大门又是一开,“呼啦”一下泼出水来。覃川反应极快,就地一滚,滚得那叫一个漂亮,那叫一个利落干脆。好险不险,居然让了过去,换个地方再仔细跪下,脸上笑得讨好极了,对着脸色铁青的婢女柔声道:“没事儿,小的运气好,您老不用担心。”

  “死奴才,身手倒挺灵活……”婢女恨恨地低声咕哝,把大门用力一关,倒也不见再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泼出来了。

  这就叫主子得势,下人也猖狂,仗着玄珠的风头,平日里可能连那些新近的小弟子都敢欺负,更不用说覃川这样的杂役了。说起来,香取山主未免太好说话,好好一个修仙养性的地方被弄得乱七八糟,他居然一句话也不说,仙人都是这么好脾气的?

  覃川乖乖地在地上跪着,眼看日头落了,天色暗了,漫山遍野的灯笼亮了,像嵌在黑宝石上的点点明珠。她长长吸一口气,再利落干脆地站起来,拍拍膝盖,绕着府邸门前空地开始小跑,大刀阔斧地做各类诸如甩臂踢腿的动作。

  紧紧闭着的大门再一次被打开了,婢女们脸色青里带着黑,个个对她怒目而视:“你又在做什么?!谁准你起来了?”

  覃川搓着脸,颤巍巍地问:“姐姐们,请问玄珠大人何时才会见小的?小的要冻死啦!只能动动身子取暖。”

  婢女怒道:“玄珠大人有事在忙!你好好等着!快跪下去!”

  眼看大门又要合上,覃川赶紧叫道:“等下等下!小的尿急,附近有茅厕不?”

  “忍着!”婢女们怒不可遏,以前从没见过这么麻烦的下人,大多数人听到被玄珠大人叫过来,就已经傻了一半,过来在门口跪上几个时辰,就傻了另一半。等真见到玄珠的时候,除了垂头丧气,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
  这等打杀下人脸面信心的法子,百试百灵,今日不晓得为啥,好像不太灵了。

  “这……这怎么忍呀?”覃川快哭了,“人有三急,神仙老子也忍不了!姐姐们行行好,告诉小的茅厕在哪儿吧!”

  “你怎么这么啰嗦?”好像有人忍不住想跳出来打人了。

  覃川长叹一声,视死如归:“既然如此,小的只好大不敬了。”说罢便开始解腰带。婢女们呆呆地看着她把腰带一丢,裙摆一撩,显见着是打算在门口就地方便,个个吓得尖叫起来,扑上前便要阻拦。

  “茅厕往东走啦!混账东西!太放肆了!快滚过去!把皮蹦紧些,今日非要玄珠大人狠狠责罚你才行!”

  覃川微微一笑,重新系回腰带,抱拳道:“多谢各位姐姐,小的这便去了。”

  转过身去,正要大步往茅厕赶,却见不远处树下斜斜靠着一个人,抱着胳膊,显是看了有一阵子,两眼闪闪光,满面忍俊不禁,分明看得特别起劲。

  覃川一见他,头皮就要麻,又不得不抖着嗓子大叫一声:“九云大人!”声音里委屈欣喜,种种复杂情绪,如杜鹃啼血,如怨妇思夫,委实感人泪下,心中酸涩。叫罢狠狠扑上去,滚在地上抱住了他的大腿。

  “九云大人,小的好想您啊!”她哭得鼻涕眼泪乱流,一股脑擦在他靴子上。

  傅九云眉头嫌弃地拧起来,又好气又好笑:“脏!不是叫你跟着青青姑娘好好做事么?怎么又得罪了玄珠?”

  “小的什么也不知道呀……”她抬起头,眨着眼睛,眼泪一颗颗从里面滚出来,狠狠一吸鼻子,无辜之极。

  傅九云点头微笑:“你胆子真不小,把大人我的衣服洗坏,东西砸烂,叫你做苦力来补偿,又给我捅娄子,果然毫无悔改之心。今儿就让玄珠给你尝尝竹笋炒肉丝的滋味好了。”

  覃川见他拔腿要走,急忙抱得更紧:“小的吃不得竹笋!一吃便要浑身起红斑!吃不起吃不起呀!”

  傅九云低头看她:“怎么?你是不是想叫大人我救你?”

  她一个劲点头,可怜极了。

  傅九云索性蹲下来,突然伸手揪住她的脸皮,用力拉了两下——覃川满脸鼻涕眼泪,傻兮兮地张着嘴,被他拎着脸皮做出各种怪异表情。

  “要大人我救你,给我什么好处?”他慢条斯理地问。

  覃川把牙一咬,眼睛一闭:“小的愿意献身!”

  “那你自生自灭吧。”傅九云松开手继续走人。

  覃川哪里肯放,忙不迭地把自己的荷包送上去:“这里……小的全部家当……都给您了!”

  “太少。”继续走。

  “那……那我把什么都告诉您!”覃川豁出去了。

  脚步突然停下。傅九云定定看着她的脸:“……你终于肯说了?我还当你要继续装傻充愣,把大人我当孩子耍呢。”

  覃川干笑两声,下一刻整个人突然被他抱起来,脸颊撞在他胸口,听见他低沉的声音撞击胸腔:“脏死了,把脸擦干净。”虽然是嫌弃,语气里却意外地有温柔之意,覃川心底莫名一动,假惺惺的眼泪说什么也流不出来了,默然用手帕把脸擦干净。

  傅九云抱着覃川,大摇大摆从玄珠府邸前走过去,一直在门外偷看的几个婢女急忙叫他:“九云大人!那个杂役正被玄珠大人传呢!能不能劳烦您把她留下?”

  他“嗯?”了一声,声音淡漠:“这是我的人,玄珠找她何事?”

  玄珠和傅九云平日来往不多,加上此人素来放荡风流,玄珠爱惜名声,也不会和他多处。婢女们不了解他,大着胆子回道:“这杂役得罪了玄珠大人,正要处罚呢!九云大人先回避吧?”

  傅九云冷冷一笑:“什么时候,我傅九云的人也有人敢动了?”

  “可是这个杂役她胆大妄为,竟敢做出玷污玄珠大人府邸的行为!就算是您的人,难道得罪玄珠大人的事情就一句话带过去么?”

  婢女们仗着在自家门前,胆气硬是壮了十分。

  傅九云低头问:“小川儿,你得罪了玄珠?”

  覃川娇弱地缩在他怀里,微不可觉地点点头。他朗声笑道:“做得好!既然得罪了,索性得罪个彻底。”

  说罢长袖一挥,众人只觉数道寒光激射而出,门口两尊白石瑞兽轰然裂开,眨眼就变成碎末,撒了一地。婢女们浑身僵住,眼怔怔地看着他歪头打量一番,似是很满意:“这样顺眼多了。替我带话给玄珠:既然来了香取山,就要有个修仙的样子。若是怀念先前的公主生活,不妨离开,我想山主也不会过多挽留。”

  语毕,抱着覃川扬长而去,谁也不敢出言挽留。

  “爽不爽?”回到傅九云的院落,他劈头就问了一句孩子气的话。

  覃川老老实实点头:“爽!”

  傅九云嘻嘻一笑,将她丢下地:“爽了就说吧,什么也别隐瞒。”

  覃川在地上滚了一圈,慢吞吞爬起来,两只眼骨碌碌乱转,赔笑:“大人可否容小的先去方便一下?”

  他笑眯眯地摇头:“不行,说完了再去。你如果忍不住,当着我面也行,大人我不在乎的。”

  覃川毫无办法,只得低头沉思半晌,才轻声道:“我……我有个青梅竹马倾心相爱的人,十六岁的时候听说他上山修仙去了,我四处找四处问,知道这里有个香取山,所以进来做了杂役,想找到心爱的人。可惜的是,他好像不在这里……”

  傅九云摩挲着眼角那颗泪痣,语气极淡:“继续说。”

  “……时间久了,我觉得就是找到他也没什么意义。他既然能抛下我去修行,证明在他心里做神仙比和我在一起来得快活……对了,那几根针……”

  她从怀里取出一张半个巴掌大小的硬纸,上面裹着丝线,密密麻麻束着一圈银针,放在傅九云面前的桌子上:“我爹是个武师,我自小也跟着他学了几天武功。这些针还有上面的麻药,都是我用来防身的。上回……上回扎伤您,实在是情非得已,您大人有大量,别往心里去。”

  傅九云默然片刻,忽然问:“你那个青梅竹马,叫什么名字?你爹是谁?”

  覃川猛然一呆,因见窗台上放着几颗串好的红豆,大约是喜欢傅九云的女弟子们做的小玩意,立即答道:“呃,他……姓窦名豆,我就叫他豆豆哥。我爹是大燕国春歌郡的一个武师,叫覃大有。”

  傅九云依然面无表情,抬头看了她一眼,慢条斯理道:“好,我知道了。你把刚才的话,倒过来再说一遍。”

  此人真是满肚子坏水,根本一点都不相信她。如果是临时撒谎,突然让倒过来说一遍,只怕就要露出破绽了。幸好覃川早先就打好腹稿,以便应对一切突情况,当下倒背如流又说一遍,毫无凝滞。

  傅九云把手一拍:“很好,既然如此,那这东西也该还给你了。”

 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半旧的鹅黄色囊包,丢给她。覃川大吃一惊,这东西她早些日子不知丢到哪里去了,四处找也没找到,谁晓得居然是被他拿走了!

  覃川只觉一颗心突然开始狂跳,怕被他现什么,低头慢慢打开囊包,里面只有一面小小铜镜,做工巧夺天工,不到巴掌大的镜背,居然雕满了无数花纹,一只燕子高高飞起,下有麒麟腾云,栩栩如生。

  傅九云喝一口茶,状似不经意地说:“瑞燕麒麟,如果我没记错,应当是大燕皇族的花纹?”

  覃川的脸一下红了,又是害羞又是尴尬:“呃……大人您看不出这是个赝品吗?其实这种花纹在大燕每个姑娘家的镜子后面都有,很常见的……皇族用的镜子,应当是黄金玛瑙做的吧?必然比这个漂亮多了……”

  “原来是这样。”傅九云亦是恍然大悟,对她温和一笑,“好了,事情都说开,大人我一桩心事也了。天晚了,你服侍我睡一晚,明早我和管事说一声,你就留下给我做个下人吧,大人我很是欢喜你。”

  什么什么?!覃川如遭雷劈,目瞪口呆地看着他:“服……服侍?!”

  “嗯……”他起身,慢慢靠近,握住她一绺长,缓缓梳理,姿势暧昧之极,“服侍我,要尽心尽力。”

  撒了那么大一个谎,也怪不容易的,怎能不好好犒赏一番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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